我知道酉州黑茶是在今年初。我的老战友曹树荣过去担任湖南电视台驻益阳记者多年，与安化酉州茶行的谌小丰老板很合势。不知是出于友情，还是出于对黑茶的情有独钟，亦或二者兼而有之，反正他逢有合势的朋友在场，就极力推崇酉州黑茶，听得多了，心里便痒痒的，三人当即接受谌老板邀请，约定找个时机去酉州看看。
据历史记载，安化黑茶始于隋唐。自那时起，茶叶便是历代皇朝与北方游牧民族交换马匹的必备之物，山西商贾由此成了茶马贸易的中坚。战争年代马匹需求剧增，官府朝廷颁下的茶马交易大幅增加，晋商被迫寻找新的茶源。山青水秀的安化有自古种茶习俗，郁郁葱葱的茶山山山相连，正是晋商们要找的所在，于是陆续有茶商来到酉州一带，开起了制茶作坊。晋商们每年正月顺汉水而下，经长江入洞庭，再溯资江而上到酉州，收茶，制茶。到秋天装上制好的茶，原路经山西直达恰克图、俄罗斯各地。卖了茶返回山西过年，第二年开春再来安化。
至今在安化民间，仍流传着晋商贩茶的美妙传说。相传安化的芙蓉山上，住着父女二人，女儿年方十八，貌美似芙蓉，人称芙蓉仙子。一贩茶的年轻晋商，与芙蓉仙子一见钟情。有一年，年轻晋商半途遭劫，无奈返回山西筹借茶银。姑娘久盼不见情郎，郁闷成疾。临终前将用舌尖皓齿所采茶叶，托父亲转交情郎。并让其转告情郎，若以竹筒取芙蓉山的泉水泡此茶，俩人便会相见，并嘱情郎卖掉此茶还清所欠茶银。第二年，年轻晋商重返芙蓉山，姑娘的父亲如实相告，年轻晋商伤心极了。他砍下楠竹，取来泉水泡茶，便见杯中现出一朵芙蓉花，花慢慢变成了芙蓉仙子。安化县令闻知此事，出重金向年轻晋商买茶进贡皇上。皇上吩咐下人泡上茶叶，却不见芙蓉仙子，于是龙颜大怒，降诣问罪。安化县令千里迢迢找来年轻晋商问原由。年轻晋商重返芙蓉山取来泉水，应诏进京为皇上泡茶，芙蓉仙子再次出现，于是皇上重赏年轻晋商。
多么美妙的传说。我们都听得入神，不知不觉间，酉州到了。谌老板拿出招待贵客的陈茶让我们品用，并介绍说，这是千两茶卷茶中的珍品。见我们一个个不明就里，老吴便一边品茶一边给大家讲述千两茶卷茶的来历。
花卷茶是安化黑茶中的主要茶品。有人说是因其原料中有花白梗，故名；也有人说是因为外包装竹篓织有菱形花而得名；还有一种说法，称其外包装上用竹篾捆了七道带花纹的箍，能保证茶叶压紧后不回弹，俗称“三花”，因而取名“花卷茶”。古往今来，游牧民族“宁可三日无粮，不可一日无茶”，花卷茶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备之物。但是，茶叶松散，很占地方，要从酉州顺利运到几千里外的恰克图、俄罗斯等地，只有压得更紧紧实才便于船装畜驼。起初人们用竹篓装，用脚踩紧；后来不断改进，用竹篾捆成半圆柱形，两捆相合组成帽盒状，俗称“帽盒茶”。但长途跋涉日晒雨淋，茶叶易走味。有个叫常万达的晋商，在茶叶包装上动开了脑筋。他看到安化这地方，到处有楠竹、棕叶和蓼叶，便用竹篾织成大小一样的圆柱形篓子，里面先铺一层棕片，再铺一层蓼叶，包装出的茶叶，每支重量相当，既方便运输，又方便交易，茶叶因蓼叶包装更增添了清香，品质有了保证。第二年开春，常万达吩咐伙计，将每支茶的重量定为一百两，这便是“百两茶”。客商们赞赏的同时也提出它体积太小，骆驼装运太少不划算，太多会垮塌。常万达就将每支茶的份量加到一千两。客商反映说，一峰骆驼装六支，四百二三十斤，运输正合适，牧民存放和迁徙放牧更方便。
老吴娓娓道来，大家听得津津有味，越发想早点看一看花卷茶是如何制出来的。吃过午饭，我们立马往制茶车间参观。未进厂门，便远远地闻到了淡淡的茶香。谌老板和老吴领着大家逐道工序看。在压制车间，只见工人将蒸得热气直冒的黑毛茶装进事先备好的竹篓，封品后便放在工场踩制，然后用碗口粗的木棒反复碾压。他们两人一组，给压好的茶捆上七道篾箍，最后用短木棒将压得有些走形的茶整形。几分钟工夫，一支茶便加工完成。看着工人们手脚麻利的操作，我问老吴：这花卷茶的压制方法历来如此么？老吴点点头。告诉我，花卷花的踩制看似简单，其实技术要求很高，没有专门师傅传授，一般人不易掌握。当年这门绝技只有晋商掌握，他们历来不轻易外传，旧风俗即使自家人，也是传男（媳）不传女（婿）。因此安化本土人不会制茶。据说有位晋商，与安化白沙溪的一位寡妇相好，便偷偷将技术传给了寡妇的儿子，安化人这才掌握了踩制花卷茶的技术。如今在安化，有这门技术的师傅总茶不过百把人。
老吴接着又领我们来到另一道工序。一位老工人拆开一支千两茶的包装，只见形如圆木，通体乌黑油润，坚如磐石。老工人告诉我们，曾有茶商将整支千两茶放入水中浸泡，七年后茶心仍是干的。说话间将茶敲断，载面呈猪肝色，布满了金黄色的斑点，密密麻麻，有的还连成片。老吴端起一节茶让我拍照，特别提醒我，黄色斑点就是“金花”。俄罗斯人管它叫谢瓦氏曲霉，韩国、日本和东南亚一带称为冠突散囊菌，前不久湖南农大与清华大学医学部作了临床试验，将其命名为茯茶素A和茯茶素B；证实了花卷茶是对人体极有益处的茶品，具有生津止渴、提神醒脑、调理肠胃，帮助消化的功能，长年饮用，对降低高血压、高血脂和高血糖，增强毛细血管的韧性有很明显的作用。湖南大学的一位教授坚持饮用这种茶，糖尿病大有好转。
“在'千两茶'中培植'金花',是谌小丰的独创,全世界目前没有第二个!"树荣高声插话.谌小丰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曾是树荣的采访对象,两人多年来一直保持联系,对谌小丰的情况很清楚.他这句插话,触发了我采访谌小丰的念头,但时间来不及.于是在返回的路上,树荣和老吴相互补充,讲起了谌小丰的传奇故事.
清朝同治年间,晋商在安化酉州开了家名为"晋丰厚"的制茶分号,兴旺了近百年,后因抗日战争爆发而被迫歇业.谌小丰便是晋丰厚茶号的第六代传人.
改革开放之初的1984年,国家的农村政策宽松,生产力得到解放,湖南的茶叶生产发展很快,年产鲜叶百万担以上.由于既有茶厂加工能力有限,不少地方出现"卖茶难",各级政府为此伤透了脑筋.天生不安份的谌小丰,操起祖传的手工砖茶压制技术,带领村里人搞起了茶叶加工.别人不收的茶叶他放势收购,产品行销西北数省,他因此成了先进典型,当上全国劳模,成为省长的座上宾,好不风光.后来生产规模越来越大,销路越来越广,势必也给别的制茶企业带来冲击.在行政权力主导经济的年月,谌小丰的作法显然不合时宜,他的茶叶遭本省和外省茶叶公司联合封杀,已经运到岸的茶被没收,损失三百多万.借款无法归还,讨债的踏破门槛.人家要不到钱,就打起了官司,谌小丰当然必输无疑,没有出厂的成品和原料,被法院就地封存,等候发落.谌小丰被逼无奈,只能带着妻子儿女背井离乡到处流浪,其状惨不忍睹.
历史翻到新的世纪,随着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的逐步深入,市场经济地位初步确立起来.谌小丰堂堂正正开起了自己的私营茶行,并重新打起了"晋丰厚茶号"的招牌.制茶的技术是祖传的,自己就会,不用另请;当年一起制茶的队伍,如今都在;当年的厂房,一直闲在那里;当年那批被封存的茶和原料,因祸得福成了非常难得的陈茶,给了谌小丰一笔可观的财富,和一个全新的机遇.知情人议论:谌小丰守着这批陈茶,一世都呷用不完.可是,谌小丰并没有像人们揣测的那样,守着陈茶呷老本.茶行一恢复,他便倒腾起花钱又费神的新名堂.他盘算,现在人们生活水平大大提高,呷得健康成了大多数人的迫切愿望,黑茶在这方面应该大有文章可做.
凡是干这一行的都知道,茶能发花便是上品,茯砖茶发花后对人体大有益处.但是"千两茶卷茶"要发花,国内外没有先例.谌小丰虽是个农民,也没读多少书,但他不信这个狠,偏要碰一碰"千两花卷茶发花"这个难题.
谌小丰拿出手工压制的茯砖茶,与机压茯砖茶反复观察比较,发现两种茯砖发花部位各自有别.这种区别虽然微妙,却让他大受启发.经过不断摸索,终于有一天,当他将制好的千两花卷茶拆开包装时,看到了梦寐以求的金花斑点.谌小丰把茶送给好朋友品尝,朋友打开一看,发现金花斑点都在外头,里面却没有.朋友把消息反馈过来,谌小丰立即把茶运回厂里,认真研究分析.他发现,这支千两茶里面之所以没发花,原因是没干透,于是采取相应措施.就这样,经过反复实践改进,去年腊月,谌小丰将只有茯砖茶才有的茯茶素A和茯茶素B,成功地培植到千两花卷茶上.他压制的千两花卷茶,通体乌亮,内外发花.中国黑茶泰斗,湖南农业大学教授施兆鹏给予高度评价,称谌小丰制出的"金花花卷茶"是花卷茶中珍品.谌小丰接着又一鼓作气,开发出五百两,百两和十两等不同规格的花卷茶,并把金花斑点也培植到了这些花卷茶上.
新名堂搞得越多,花钱也越多.刚刚还清了欠款的谌小丰,唯一的儿子大病未愈,为此他不得不又向朋友借钱救急.旁人不解,那些陈茶是别人求之而不得的宝贝,够你谌小丰一家受用一辈子,何苦来哉要端着金碗过苦日子,这么不停地冒险折腾,万一没搞成功,钱财两空多不划算.
谌小丰没有理会这些,也没功夫理会这些.不安份,不信邪,不呷安乐茶饭,这是本性所定,活到六十多岁的人,改是改不了了.何况搞了半辈子黑茶压制,搞到如今这个份上,赚钱已不是他的唯一目的.他盘算的,是如何把老祖宗传下来的黑茶压制技术发扬光大,创出更多更好的黑茶,为自己也为更多的人健康造点福.
故事讲到这里,车已穿过桃江县城."老申!"坐在司机旁边的树荣突然回头来问我,"你感到嘴里还有黑茶的微甘味吗?""有!"全车人不约而同.树荣得意地笑了笑:"午餐后谌老板招待我们的是他最近用新配方制的茶,所以香味更绵长哩!"
说话间,车进了益阳市区,又见到了那些安化黑茶的广告.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,我觉得应该在广告语后再续上一名:安化黑茶谌小丰领先.但我没说出来,我想把这句广告词,留给千千万万饮用过晋丰厚金花花卷茶和将要饮用的人去说.
